似乎目前這第三種說法最佔上風,最能契合當代對性別解構的意圖,也最能回應吳爾芙創作中對「生命之流」的哲學思索。我們過去往往只注意到「意識流」作為吳爾芙現代主義小說敘事技巧的表徵,而忽略了「潛意識流」(潛伏在所有個體意識之下的集體非人稱潛意識)作為吳爾芙生命哲學的基本信念。潮起潮落,浪奔浪流,小寫生命體的湧現與消失、拍擊與潰散,乃是大寫生命體的動量勢能、韻律節奏。於是所有單一化、個體化的小寫生命體都是大寫生命體的緣起性空,於是所有小寫生命體不再是慣性思考中的「一」,而是「一」在時間中的流變,就像吳爾芙在《歐蘭朵》中所言,「如果心靈裡同時有七十二種不同的時間在滴答作響,那會有多少各形各狀的人﹒﹒﹒同時或異時駐居於人類的靈魂呢?有人說兩千零五十二個」。於是由「一」個人向內碎裂成七十二種時間、二千零五十二個自我,可以是文藝復興時代在橡樹下沈思的詩人,也可以是新古典時期穿著洛可可華麗服飾的貴族,更可以是二十世紀獨立自主的女作家。她們都是歐蘭朵,她們也都不是歐蘭朵,歐蘭朵是一個生命流變的符號,是性別的流體,是時代的氛圍,是歷史的回音,是生命的無數縐褶,N種自我、N種性別、N種認同。
而這詭譎艷異的《歐蘭朵》即將以劇場的形式,再次來到台灣。據說當代劇場大師羅勃.威爾森在台灣觀賞完京戲名角魏海敏《穆貴英掛帥》的演出後,驚為天人,遂提出了東方版《歐蘭朵》的計畫構想。威爾森的《歐蘭朵》首演於1989年的德國列寧廣場劇院,由世界知名女演員擔綱演出兩小時的獨腳戲,至今已有英、德、法三種演出版本。而台灣九○年代劇場曾有陶馥蘭的「多面向舞蹈劇場」演出《奇幻女子歐蘭朵》,在中東的音樂氛圍中,以舞蹈肢體動作達情表意。而更為台灣觀眾所熟悉的,則是英國導演莎莉.帕特的電影《美麗佳人歐蘭朵》,其瑰麗眩目的場景調度、前衛影像的穿插運作與陰陽同體的性別/性慾取向擺盪,尤其令人印象深刻。
而此次《歐蘭朵》讓羅勃.威爾森與魏海敏、當代劇場與古典京戲美麗邂逅,讓人無限好奇這場跨越時空與文化的邂逅,究竟將讓專擅極簡舞台的威爾森,如何精巧掌握吳爾芙小說中從文藝復興時代到二十世紀的時代風格轉換,如何讓唱作唸打京劇身段出神入化的魏海敏,貼近性別流變的「反認同」、「後身體」想像,都將是極具高難度的挑戰,讓人更加殷切期盼此劇的上演。
如何在一個獨腳戲的舞台,流變出七十二種時間、兩千零五十二個自我,我們都在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