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小虹
《歐蘭朵》是英國現代文學史上一個最為瑰麗迷人的異數。
對維吉妮亞.吳爾芙而言,寫完《燈塔行》精疲力竭之際,她只想放鬆一下,《歐蘭朵》乃揶揄傳統傳記的「遊戲之作」,好玩罷了,當不了真。但在1928年出版之後,卻成為吳爾芙生前最為暢銷的小說,生後最受批評家忽略、卻拜女性主義與同志研究之賜而敗部復活,成為當代多元多變多音的(後)現代文本代表,既是且非傳記、歷史、幻想,既是且非小說、詩歌、寓言,無法確定的文類,一如該書無法確定的性別。
對維吉妮亞.吳爾芙而言,《歐蘭朵》像是她對女同志情人莎克薇勒.維斯特的真情告白,她要姊姊把小外甥女扮成俄國公主拍照,她探訪維斯特的家族城堡與史料,她把維斯特的照片當成歐蘭朵的照片收在書中,用天馬行空的創造力,博愛人一笑。於是昏迷七日後的歐蘭朵,一覺醒來,匪夷所思地就由男人變成了女人,「之前歐蘭朵是個男人,三十歲時他變成了女人並持續以終」,於是既變性又扮裝的歐蘭朵,開啟了前所未有的情慾流動,「她從褲的剛直到裙的挑逗,同等享有兩性的愛情」。吳爾芙的「遊戲之作」大膽又幽微、古典兼後設、魔幻且寫實。
然而八十年前的吳爾芙,大概萬萬料想不到這本「遊戲之作」的《歐蘭朵》,竟會引發當代女性主義陣營內部喋喋不休的爭議。有人高舉《歐蘭朵》是吳爾芙「陰陽同體」論的最佳表徵,上接柏拉圖,下連容格,凸顯單一個體之內陽剛特質與陰柔特質的完美結合,「自從有了這個世界以來,從未有人看上去這麼美。他的形體將男性的強壯與女性的優雅合而為一」。但也有另一批人認為此變男變女變變變的狂野想像,不是將女性從性別分化的牢籠中解放,而是企圖逃避作為女性的生命經驗,以「整合」性別差異之名,行「逃避」性別差異之實,視而不見父權社會權力宰制的運作機制。
當然還有另外的一些人繼續唱反調,指出過去對吳爾芙「陰陽同體」論的正反面說法,依舊都還是囿限於人本主義的性別身分認同。她們說,「陰陽同體」不是一加一等於二,「陰陽同體」也不是一加一大於二,「陰陽同體」是一加一小於一,讓所有「一」作為基本單元思考的慣性模式「碎形化」、「微分化」,以便幻化出各種時空差異的內在流變。她們說,「陰陽同體」就是「流變女人」,不是男人與女人二元對立下的女人,而是男人與女人二元對立之外的女人,解構所有對男人與女人的預設與範限。她們說,「陰陽同體」不是性別差異的「整合」,也不是「性別差異」的逃避,而是性別差異的「解放」。
